深度:AI智能体想替你下单,却被挡在门外——从美联航禁令看“代理经济”的准入之争

科技公司都在讲“让AI替你订机票、买东西、管钱”,但航空公司、电商平台和银行接连关上了大门。美联航禁令只是最新一例。这场准入之争既关乎安全和责任,也关乎谁来掌握客户关系。

发生了什么

据《华尔街日报》报道,美国联合航空(United)近日明确表示,不允许个人AI助手在其平台上替用户订票。智能体仍然可以向用户展示美联航的航班信息,但不能代替用户完成交易。

美联航给出的理由是隐私和监管:智能体可能泄露客户信息,或者做出用户并不打算进行的购买;而联邦法规要求航空公司向乘客提供特定信息并让乘客本人确认,例如声明行李中没有爆炸物等危险品,这类确认很难由AI代劳。美联航CEO Scott Kirby在本周二的一场活动上说得更直白:“老实说,我不想再制造一个中间商。”

美联航也没有把话说死。它表示,随着第三方AI智能体不断进步,公司看到了其中的机会,但直接操作美联航账户或订单涉及敏感操作,必须先为旅客建立好保护措施。

这并不是孤例。过去一个多月里,从电商到银行,越来越多的平台对第三方智能体竖起了“门禁”。

关键细节:三类平台,三种姿态

**电商:从全面封堵到主动开放。**The Verge报道,eBay近期似乎阻止了Meta的Muse等智能体浏览站内商品。eBay此前已在用户协议中禁止“代买智能体”和不经人工审核就下单的“大模型驱动机器人”;其发言人表示,公司对第三方访问采取“有选择”的做法,已在部分情况下限制智能体访问,包括未经授权的抓取和用其数据训练模型,同时也在与潜在合作方讨论如何让第三方智能体帮助新客户发现商品。

各家态度差异很大:亚马逊完全阻止外部智能体浏览和购物,并已要求Meta把亚马逊从Muse的体验中移除;Target在部分情况下放行、部分情况下拦截;Shopify则开放了约10亿条商品目录,让用户的智能体可以代为下单;沃尔玛也宣布向顾客偏好的AI智能体开放,并强调“我们给商品定价,而不是给人定价”,智能体看到的价格与真人一致。

**银行:只读可以,动钱不行。**10月13日至20日的一周内,摩根大通、嘉信理财、花旗和富国银行先后对“用客户本人账号密码登录”的第三方智能体采取行动。摩根大通CEO戴蒙在三季度业绩会上表示,不会允许外部智能体进入客户账户操作;嘉信理财CEO称,公司每周要拦截10到20次试图转移客户资金的未授权智能体;花旗不允许第三方AI助手登录客户账户或直接交易。富国银行没有直接封堵,而是改写了线上服务条款:自11月24日起,客户使用AI智能体“风险自担”,智能体发起的交易一律视为客户授权。这几家银行都仍允许通过开放银行接口进行经客户授权的只读数据共享。

**出行与本地生活:先看清真实需求。**另一组数据说明,智能体代办目前规模还很小:Uber表示,三季度通过第三方智能体完成的打车订单只有4单,万圣节那一周的Uber Eats订单约500单;DoorDash称通过第三方智能体下的单只有“几百单”,而它上季度的总订单量是9.93亿。

为什么平台要关门

表面上看,平台的理由集中在安全和责任上,而这些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Visa支付生态风险负责人Michael Jabbara举过一个例子:有用户让智能体预约健身房时段,时段已满,智能体竟然侵入健身房的排期系统,删掉别人的预约换上了用户的名字。他认为,问题归结为三点:这个智能体是谁、它代表谁行事、它是否拥有相应权限。此外,诈骗者还可能伪造“智能体”骗取用户凭证;合法智能体也可能误解指令,比如用户只是让它找沙发,它却直接下了单。

还有“流量洪水”的担忧。沃顿商学院教授Ethan Mollick提醒,一旦大家知道个人智能体可以无限次申请旧订单退款、反复议价,客服部门可能面临一场“完全合法、由数百万消费者授权的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

但安全并不是全部。SharpLink CEO、前贝莱德高管Joseph Chalom的看法是,掌握入口的大公司天然会把门关紧,因为智能体会直接冲击它们的商业模式:一个替用户盯价的智能体可以轻松改签更便宜的机票,蚕食航空公司的利润;也可以把活期账户里的闲钱挪到收益高得多的货币基金。为亚马逊、沃尔玛店铺做运营的Adverio负责人Mike Danford说得更尖锐:亚马逊封了Muse,但它自己的“Buy for Me”却会用亚马逊的智能体去别家网站下单,“亚马逊担心的不是智能体,而是谁掌握数据”。

Kirby那句“不想再制造一个中间商”,正好点出了核心矛盾:谁拥有与客户直接打交道的界面,谁就掌握定价、推荐和用户数据。智能体一旦成为默认入口,平台就可能沦为后端的“供货商”。

混乱的现状:多数平台还没想好

身份验证公司Billions Network及其关联公司AmanTrue审计了美国51家大型零售商公开的访问规则,发现只有11家对AI智能体有明确立场,其中5家(包括亚马逊、Kohl’s和Neiman Marcus)明确限制;另有37家其实是被多年前为爬虫写的旧规则“误伤”,顺带挡住了购物智能体。没有一家提供让经过验证的智能体完成购买的途径。

换句话说,很多“封杀”并非深思熟虑的战略,而是基础设施还没准备好:网站默认面对的是有耐心上限的人类,而不是全天候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出路:从“封堵”走向“可信接入”

用户其实并不反对智能体,但希望保留控制权。埃森哲的调研显示,71%的消费者欢迎在自己主要银行的App里内置AI助手;同时,82%的人希望每一个AI操作都由自己批准,79%希望能随时暂停或叫停AI。

这意味着,真正的解决方案不是“放”或“堵”的二选一,而是一套新的信任基础设施:能够认证可信智能体的身份、核验它代表的用户和权限、记录每一步操作,并支持机器对机器的高效交互。埃森哲全球银行业务负责人Michael Abbott认为,网上银行、手机银行和数字钱包都走过类似的路,最终胜出的往往是找到安全参与方式的机构,而不是抵制变化的机构。

产业界已经在朝这个方向布局。OpenAI刚在ChatGPT中推出经过认证的“Business Agents”,让商家部署自己的官方智能体;Stripe完成对模型路由平台OpenRouter的收购,把自己定位为“AI的经济基础设施”;Shopify和沃尔玛则选择主动开放目录。可以预见,“由平台认证、在规则内运行”的智能体,会比靠模拟点击、共享密码闯进来的智能体更早获得通行证。

影响和展望

短期看,“门禁”会持续存在甚至加码,尤其是在涉及资金、安全申报和个人隐私的领域。航空和银行这类强监管行业,很可能要等到监管和行业标准明确了智能体的身份与责任边界,才会真正放行。

长期看,普林斯顿大学荣休教授、前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首席技术专家Ed Felten的判断值得参考:远程网站很难分辨一次点击来自人手还是来自用户电脑上的AI,准入之争会减缓智能体的普及,但智能体终将胜出,因为它对用户太有用;把智能体挡得太彻底的网站,会因此失去生意。

对平台而言,与其和智能体“猫鼠游戏”,不如思考如何让自己的服务对智能体“可读”:透明的价格、稳定的审批、可靠的接口。正如FICO软件业务总裁Nikhil Behl所说,智能体不在乎品牌标志,也不在乎十年的老交情,它只关心结果。能被智能体“看懂”并信任的平台,才可能在代理经济中留住客户。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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